范隆:麻醉医师,干的就是份良心活儿

寻访中国顶尖医疗团队 —— 

本期人物: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 · 麻醉科   范   隆

半夜,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麻醉科的急诊手术间灯火通明,范隆医生正在配合抢救一位刚刚遭遇车祸的新妈妈,脑外伤造成了弥漫性脑水肿。范隆看着病人的奶水随着心外按压的节奏向外汩汩喷出,仿佛听到婴儿的阵阵啼哭,心底里的酸痛几乎濒临承受的临界点,紧急施救近40分钟,最终将患者暂时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将病人推进重症监护室交接完毕后,她摘下口罩时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已是满面泪痕。

从事麻醉工作十几年,范隆冷静、果敢,擅长老年麻醉、APCO指导下围术期容量管理和术后认知障碍防治,崇尚个体化麻醉理念;但,在生活中,她又是一个性情中人,朴素而感性,经常一说起病人的故事,眼睛就渐渐噙满泪水,透过黑边眼镜,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我自己更喜欢科研吧,临床的问题都需要科研来解决。

每天早上7:30到8点,范隆交完班,就要开始转科了 —— 耳鼻喉科、神经外科、普外科、妇产科、胸科、心脏科、功能神经外科及其监护室等。她要在外科手术楼的各个楼层、各个科室间穿梭,检查前一天手术的病人在麻醉后的恢复情况。针对危重病人,她还要进行更细致地临床观察、记录、给出治疗建议,并在麻醉随访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为了准时赶上每天10点左右开始的麻醉术后恢复室工作,她必须避开人满为患的电梯,沿着楼梯,在外科病房楼的3个楼层、6个科室之间进行穿梭与疾行。快步走路,已经成为职业习惯。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匆匆的步伐已伴随她走过十几年的从医岁月。

尽管在临床上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血,但是范隆却自觉更倾心于科研领域。“我们科有很多心灵手巧的临床麻醉手术高手,但我的乐趣更多在于在临床中发现问题,用科研寻找答案,然后再应用于临床。”

她是麻醉科发表SCI论文“第一人”,也是麻醉科获得的第一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第一参与人。

2011年,她从首都医科大学麻醉专业博士毕业,成为麻醉科主任王天龙教授的第一位博士毕业生;也就在同一年,范隆在麻醉科带头应用了一项麻醉相关围手术期液体平衡管理的新技术 —— 经外周动脉连续血流动力学监测心排量技术(APCO),更好地指导了神经外科手术时的容量治疗,如今已广为普及。

2013年,范隆赴美国麻省总医院接受临床和科研培训,之后为科室带来了国际麻醉学前沿的新技术、新理念,并借鉴美国手术室的电脑系统,提出为信息系统配置术中突发休克、过敏反应、哮喘等紧急情况的处理一览表快捷键以应对突发情况的概念。

相比于这些临床的推陈出新,一直担任科室科研秘书的她,还出任了宣武医院青年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研究型医院协会麻醉学分会委员,中国心胸麻醉学会器官保护分会委员,中华麻醉学会转化医学学组委员等社会职务。

导师的教导、和谐的科室气氛和良好的工作平台,为范隆的探索和研究打开了许多闪光的大门。她根据一个骨科老年患者发生术后认知功能障碍的病例,从急性全身性炎症诱发迁延性中枢神经炎性损伤的角度,应用腹腔内注射LPS(类脂多糖类物质)10mg/kg建立急性全身性炎症动物模型的实验,对血脑屏障和星形胶质细胞的病理改变进行观察研究,证明了急性全身性炎症可引起持续性脑细胞损伤和微血管创伤,这可能是术后认知功能异常的关键环节。

之后,科室将这项基础研究延伸应用于临床,在手术前和手术中及时、适当地给予病人抗炎治疗,发现对老年患者骨科术后的认知功能的改善率达到10%~20%。如今,她还在进一步深入研究“抗炎治疗对术后近期和远期认知效果的评估”,科室的年轻医生延续着这样的思路,分别在重大心胸手术、术中有严重感染的病例和妇产科、小儿神经外科等麻醉领域,逐渐论证出了这项研究的临床价值。

科室的同事们都知道,这些成就背后是伴随着范隆无数的付出 —— 怀孕生子时不敢懈怠、哺乳期累出乳腺炎、值班后急腹症发作在大年三十晚上进行了妇科手术……大家都默默地心疼她,也都深深地尊敬她。王天龙主任一直评价范隆:“踏实肯干,而且科研思路非常灵活。”

对此,范隆表示,自己的每一点成绩都离不开科室领导的大力支持和同事们的热心帮助。在王主任的领导下,科内气氛和谐,临床上遇到问题,大家第一时间给予支援;实验研究中有需要时,大家一起出点子、想办法。“生活在这个集体我觉得很幸福,我的幸福感来自跟对了导师,进对了团队,做对了职业。”


PACU是我们科的一个特色,也是医院的一大特色

在手术室走廊的另一侧,有一处醒目的标识 ——“麻醉后监测治疗室PACU”。“这是我们麻醉科的一个特色,也是我们医院的一大特色吧!”范隆有点难掩自豪,接着说:“术后恢复室就是给病人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是守护生命体征,调护麻醉后逐渐清醒并处理好术后并发症的重要阶段。” 自今年一月进入PACU以来,范隆参与了PACU的制度完善和流程改进。

术后短则十几分钟,长则不过一两小时,顺利恢复的病人会被及时转入普通病房,而出现异常的病人,会被送往重症监护室。整整一天,大多外科全麻手术的病人,都需要到这个“中转站”来一趟。患者可能症状各异,却都让范隆那根久战沙场的神经时时绷紧 —— 分析每一个病人的术后麻醉情况,把握整体状况,带着护士配药、做好特殊的细节护理。

不远处,一台监护仪的黄色警报灯闪烁起来,急促的报警声格外刺耳,召示着这个病人的生命指征相关指标已经偏离了正常值。

范隆三步并两步地“跨”到病人床旁,盯了一会儿各项指标数值,然后弯下身,凑到病人耳旁,镇定又温柔地问道:“您哪儿不舒服?出现在术前还是术后?” 老人用微弱地气息告诉范隆:“胃不舒服,术后。” “哦!那没事,可能是麻药副作用,给您点药,一会儿就好。”范隆松了口气,安抚着老人。“想喝水……”“老人家,您术后不能喝水,我们给您打一点点水进嘴里,先润润嗓子,您表现一直都特别好!继续保持,好不好?”

在范隆看来,每一种术后并发症,背后都有着扑朔迷离的原因 —— 比如寒战,有的病人是输液反应,有的是低体温引起的,还有的是因为紧张、恐惧等负面情绪引发;再比如血压增高,可能是病人的术前准备欠佳、术后疼痛或寒战等很多因素所致。她说:“对应每一种原因,处理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药用对了,事半功倍,如果原因没弄清楚,轻易用药,有些时候甚至会雪上加霜。”这,就是范隆一直以来崇尚的个体化麻醉管理和监护理念。

她告诉科室的年轻大夫们:“课本读完后,临床处理分寸的拿捏和把握就要靠个人自己的悟性和修为了。”


听到那个孩子喊出了‘妈妈’,我的心就踏实了


几年前,一位 77 岁的高龄老人突发颅内动脉瘤破裂、蛛网膜下腔出血,急诊进行介入动脉瘤栓塞手术,作为主麻医师,范隆参与了这场命悬一线的手术治疗。由于患者属于高龄危重急诊,心脏功能 Ⅲ 级,既往有高血压、房颤、冠心病史、糖尿病史,范隆首先果断无误地采取了快速序贯诱导下气管插管、静吸复合全身麻醉的方法。

在这场手术的麻醉过程中,如何维持血流动力学稳定、保证心脑等重要脏器供血供氧,尤其是避免血压过高引起不稳定动脉瘤的再次出血,是最为关键和困难之处。范隆重点控制心率在每分100次以内,因为插管通常都会对气管壁产生一定的刺激,她对用药的顺序、药量的调试及给药的方式等都格外的小心。

最终,病人奇迹般地在术后 5 分钟内恢复了自主呼吸,因为对呼唤有反应,范隆尽早拔除了气管插管,没想到老人在术后第二天就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9 天后出了院。

在这场胜算极小的殊死搏斗中,范隆是一位冷静而果敢的麻醉医师。这份冷静与自信来自她平均每年参与的600余例类似的手术麻醉和插管抢救,其中高龄患者达到了30%~40%。

与年老体衰的老年患者相比,有时候措不及防的过敏症状更是麻醉师的头号敌人。
一年前,一个动静脉畸形的 5 岁半小男孩儿做栓塞介入手术,对于范隆而言,这本是一个很平常的常规手术。

手术前的访视一切正常。但在手术中,孩子却突然出现了过敏性哮喘 —— 气道平均压力由15骤升至43,“我们成人憋几口气都会受不了,何况是个 5 岁的小孩。在全麻状态下,没有氧气输送,是相当危急的”。

范隆当机立断,停用了造影剂和可能造成过敏的麻药,并迅速建立起气管插管,将治疗过敏的药物甲强龙、肾上腺素等尽快输入孩子体内,药物输入的顺序、用量调整、推进速度等都在范隆果断而严谨的调控当中。“这个时候,一秒钟都可能是生与死的边界!当时能立即用上有效药物,得益于王主任平时对我们的培养,很多方面都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范隆说。

如果说这场抢救到此时都是靠过硬的技术说话,那么在抢救成功之后的术后监护阶段,更多地需要凭借医生的一颗仁心。因为是当天的最后一台手术,范隆并没有将带着气管插管的孩子立即转入ICU,而是将其留在手术室,由自己亲自护理。“监护室里病人多且病情危重,医生护士只能顾及最危重的情况,并且有不允许家属陪伴的制度,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呆在监护室里,会很难受的……”

1个小时,2个小时……渐渐地,孩子的气道水肿等过敏反应消退了,呼吸、血压、心率等生命指征逐渐恢复正常,范隆亲手为孩子拔出了气管插管。“拔管后,听到他喊出了一声‘妈妈’,我的心就踏实下来了!”

谈到这场分秒必争的麻醉过敏抢救,范隆眼中又泛出点点泪光,她说:“我清楚对自己最省事、最安全的做法是让孩子带气管插管回监护室,但那样做可能会增加交叉感染的风险,孩子的痛苦会随之增加,真的于心不忍。我这样选择是出于医者的职业道德,更是出自一种母亲的本能。”

诗人艾青曾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也是范隆从医的情怀。   

十几年来,在这样的坚强和柔软之间做出频繁转换,是一名有着坚强信念的医生一次次在生死虐心的打磨中成就的医者灵魂。

记者手记

范隆告诉记者,麻醉医师这个职业是个良心活儿。一方面,麻醉的每一个处理细节与术后预后都息息相关,另一方面,工作是否到位,患者和家属从表面上、短期内很难看出门道。尤其在当下这样一个“医患互不信任”的环境中,她并不敢给予每一位病人如那个 5 岁小患者一般的对待。“这个管子是我拔的,之后如果出现气管问题或者第二天病人状况不太好,我就是直接责任人。但如果送去监护室,我不但可以早下班,还能降低自己的相关责任和风险。”

她说:“现在的医患关系和医疗环境带给我的心理影响,我想,这也是大多数大夫的心声 —— 如果医患之间互信互爱,大部分医生都会拼尽全力救死扶伤的。但如今,各种不公的待遇砸向医生,医生只能先求自保了,他们也是普通人,也需要安全,他们也有亲人和家庭,也希望被善待。作为一名麻醉医师,如果能得到医患之间的充分信任,我想我更愿意为疑难病人做更多尝试,一同承担更多风险,以求治愈。”


医生档案

范隆 ——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

麻醉科副主任医师。

兵器谱认证 

擅长老年麻醉、APCO指导下围术期容量管理、术后认知障碍的防治,崇尚个体化麻醉的理念

出诊时间 

暂无

简介 

1999年本科毕业于天津医科大学麻醉专业,2005年硕士毕业于天津医科大学麻醉专业,2011年博士毕业于首都医科大学麻醉专业。

担任科室职务:科研秘书;

担任学会职务:宣武医院青年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研究型医院协会麻醉学分会委员、中国心胸麻醉协会围术期器官保护协会会员中华医学会麻醉分会转化医学组委员。

承担的科研项目:

1、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81500913,项目名称:异氟烷麻醉引发术后认知障碍的新机制:Cdk5通路激活致高尔基体碎片化,项目负责人。

2、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81241096、LPS致老龄大鼠星形胶质细胞(NF)-êB信号通路激活、拮抗对海马神经元凋亡的影响 已结题,第一参与人。

3、北京市委组织部优秀人才项目,异氟烷麻醉致老年大鼠海马神经元凋亡的分子机制,2013.01-2013.12,已结题,项目承担人。

4、 首都医科大学基础临床结合课题,JL11,老年患者围术期体液淀粉样蛋白水平改变与术后认知障碍相关性的研究,2007 -2009,第一参与人;

 5、 宣武医院青年基金,全麻患者脑脊液微量元素改变与术后认知功能障碍的相关性的研究,项目负责人;

6、 宣武医院青年基金,异氟烷对致炎大鼠海马神经元凋亡的影响,2010-2012,项目负责人。

已发表文章:

1.Fan L(范隆), Wang T, Chang L, Song Y, Wu Y, Ma D. Systemic inflammation inducesaprofound long term brain cell injury in rats. Acta Neurobiol Exp(Wars).2014;74(3):298-306.

2. Fan L(范隆), Wang TL, Xu YC, Ma YH, Ye WG. Minocycline may be useful toprevent/treat postoperative cognitive decline in elderly patients. Med Hypotheses.2011 May;76(5):733-6.

3. Fu HQ, Yang T, Xiao W, Fan L(范隆), Wu Y, Terrando N, Wang TL. Prolongedneuroinflammation after lipopolysaccharide exposure in aged rats. PLoS One. 2014Aug 29;9(8):e106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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