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凯:医生于我,就是绝配!

寻访中国顶尖医疗团队 —— 

本期人物: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 · 功能神经外科   张   凯

题记 ——

“每个人都有天生属于并适合自己的那个角色,我觉得医生于我,就是绝配。” 他坚定的眼神里闪着光,一个人对自我天生属性的寻找和实现并不容易,漫漫医学路,张凯虽没能逃过曲折与彷徨,却终识自我。

神经外科大夫在手术中最怕的三件事 —— 大出血、急性脑膨出和迷失在复杂的脑组织中。前两种或许可以通过技术手段予以规避,但第三种才是最要命的 —— “你不知道自己处于大脑中的什么位置,哪能碰哪不能碰,这时候完全不敢动,一步错就步步错,一旦错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本来就语速极快的张凯,说到此,竟有些激动。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张凯微微蹙眉:“还是脑解剖学的不到家,头脑里没有完全建立起立体的概念。进入大脑就好像是进了迷宫,只有对大脑结构特别熟悉,才能安然地出入。对于年轻大夫来说,这一关并不好过。”

尤其是功能神经外科,比如做癫痫的手术,没有说像脑肿瘤那样有明显的病变部分,要切除的致痫灶跟其他的正常脑组织没什么区别。这时候就更加要求对脑解剖非常熟悉,必须找对位置。

身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天坛医院功能神经外科的副主任,无论理论还是实践,张凯对脑解剖的熟悉都足以成为同行中的翘楚。这或许得益于他曾用半年时间翻译了一部国外的大型解剖学巨著《 RHOTON 颅脑解剖与手术入路》以及多年的实践积累。


心性所致,自成体系

前不久,张凯刚过了他 43 岁生日。

学生们给他买了一大束向日葵,开得丰盛热烈,像他,意气风发。张凯拍了张照片调侃到:“送什么花呀,再过俩月,葵花成熟,应该送葵花头嘛!” 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爱吃瓜子,忍俊不禁。

张凯是吉林人,微微的东北口音,话语里自带一种爽冽,听起来很过瘾。“不出五分钟,必然得扯两句闲篇,这是他的风格。” 学生王垚一脸坏笑。互损,是这师生俩每日的乐趣。张凯倒不介意,学生平素跟他开开玩笑,他也顺势把包袱丢回去,“来而不往非礼也”!

对于老师的能说会道,王垚是打心底里佩服:“通常外科大夫要么会做手术,不大会表达,只能是茶壶里煮饺子 —— 自己知道;要么就是说得顶呱呱,一到实战就不行了。难得的是,凯主任不仅手术做的漂亮,技巧高超,还能给你讲得明白,理论一套一套的。”

曾经,在全国性的癫痫论坛上,辩论环节,他力压全场,夺得最佳辩手。他的课堂上、门诊里,从来没有冷过场。“他一个人足以撑起整个场面。” 同事们评价,“凯主任思路清晰,逻辑分明,直把人听得如醉如痴,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素日的门诊里,经常会出现大夫的解释和病人的理解不在一条线上的情形。但张凯出门诊,几乎见不到这样的情况,“家属有时候拎不清,说不到点上,你得会引导”。

“比如癫痫,第一次发作是何时,发作时是什么样子的,有时候家属根本不知道或是知道了表达不出来。所以,一要会问病史,把发作时间弄清楚 ,二要把发作症状搞明白。” 他经常会现场做示范,嘴歪眼斜,口角抽搐,手舞足蹈,脖子急速前伸、强直等让家属确认发作时是哪一种,瞬间省去许多麻烦。这项技能并不是功能神外大夫的必备,张凯自嘲,似乎自己天生就肢体语言丰富有表演天赋,并不需要特别地练习 。话毕爽朗地笑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天生就适合干癫痫外科?”


身似陀螺,不停旋转

“每天我匆匆走过,无暇停下来欣赏风景!”

张凯微信签名档的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他“兵荒马乱”的日常。“每天 6:40 之前我肯定会到医院,回去时就没点了。” 被手术的紧急情况打断门诊、被神内叫去会诊……往往一个电话就得停了手里的活儿,奔赴最需要他的地方。

每周除了三个半天的门诊及一次病例讨论,余下的时间他大多都在手术室里,“多的时候,一周能做十几台手术”,同时还得见缝插针地给进修医生和学生们讲课、参加院里和科室的会。他是病区的副主任,病房的一应大小琐事都需要他来处理。近两年,随着医学领域的不断建树,他周末要参加的学术会议也与日俱增。

如果时间是海绵里的水,当下,他已经挤得很用力了。

研究所五楼有他的办公室,桌子上“弘扬王忠诚精神”的铜雕塑摆在正中间;桌角“最佳辩手”的水晶奖杯已落了灰;常看的两本脑解剖英文专著和一本《癫痫病人监护神经心理学》随意放着;两张A4纸上写满了术前评估的意见、某地会议延期、VNS进修学习班、异动GPi等一应大小事务,他刚劲的字体存乎其间,被一行行横线波浪线及圈注缠绕包围,显然这些问题被深度讨论过并记录了下来。现在,他愈发没时间坐在办公室里,每天奔波于病房、门诊、手术间,办公室几乎成了摆设。

他走路极快,别人得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穿梭在医院里“好像一团火,无尽燃烧”,用“工作狂”已不足以形容他。“神经外科工作很累,但是热爱工作的人总是以工作为快乐。凯哥总是将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有时会让人觉得他的一天不是 24 小时,他完成的工作量总是令人不可思议。” 同事解飞说。

而在张凯看来,人到中年,时间快到猝不及防,“别人是按天,我是按周过。我就是在这种状态里,日复一日,周复一周,不能多想,会害怕时光匆匆”。

去年暑假,儿子就该升入小学六年级,他开始感到恐慌以及愧疚,“儿子长这么大,因为工作忙,我一直没怎么管过他,可是突然之间儿子就长高到一米六五,好像马上就要从我手心里飞走了似的。” 他狠狠心做了个决定,休假带儿子出去玩了一趟,然而,旅途未半他又因工作返回北京。

他,就像一只陀螺,被时间的鞭子抽打着,不停旋转。对于工作,他从来没把“热爱”俩字挂在嘴边,总是用行动去表达,“当医生对我来说确有一种使命感”。

“每个人都有天生属于并适合自己的那个角色,我觉得医生于我,就是绝配。”他坚定的眼神里闪着光,一个人对自我天生属性的寻找与实现并不容易,漫漫医学路,张凯虽没能逃过曲折与彷徨,却终识自我。


拨开云雾见月明

张凯讲起自己的故事,从儿时至今,转学、跳级、抉择、师从王忠诚,留在天坛医院、专攻癫痫外科……从他口里蹦跳出来,一桩一件,清晰如昨。他稍稍坐直了身子,轻轻吐出一句:“细细想来,过去那么多曲折经历,人生真是充满了很多不确定性,世间种种因缘际会,或皆是命。”

小时候,因父母工作之故,他经常转学,但功课却极好,加之记忆力超群,其间还读了不少姐姐的书。小学四年级时他参加跳级考试,顺利进入中学,之后就读于吉林省最好的高中,15 岁时和姐姐一起考入大学。

当时摆在他面前的难题是选择专业。张凯说,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生物分子学、电子计算机、土木工程开始兴起,都是当时的热门,父母并未想着让他赶潮流。“万一潮流退去了怎么办?他们很务实,认为被社会需要总是一种保障,就替我选择了学医,我姐学了师范。”

一个月后,通知书下来 —— 白求恩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七年制专业,父亲心里还在打鼓,不知道帮他选的是对是错。年少的张凯却没想这么多,只有一门心思好好学习。

1995 年夏天,他毕业,获硕士学位,考博势在必行,不幸的是,当年7月9日,他的硕士导师因车祸去世。“如果不是这场车祸,我很可能继续读他的博士,人生也许是另一番风景。” 张凯不免唏嘘。

恩师已逝,考博之事仍要继续。

“我选择了神经外科,就去查,看北京有哪些厉害的导师,了解到王忠诚院士绝对是大拿,就决定考他的博士。” 那年,王忠诚院士招三个博士,一个本院的,两个外来的。十几个人竞争,张凯考了第一,毫无悬念地被选中。

言及王忠诚院士,他很敬重,甚至有点害怕。在张凯印象里,王院士教他要志存高远,但不能好高骛远,“不敢高调,对外如果别人不问起,我从不会主动说自己是王忠诚院士的学生”。

翻开张凯的简历,15 岁上大学,22 岁硕士毕业,27 岁博士毕业,可谓天之骄子,加之医途顺遂,是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只是从医伊始到天坛神外轮转,他还是陷入迷茫之中,看不到未来的方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知道该走什么路”。

他性格刚强,难免在人情世故上吃亏,功能神外的主任张建国曾忠告他:“过刚易折,适当的要收敛收敛自己的性子。”

2000年前后,科室轮转,“正好那时候也提倡说要有一些自己的亚专业”。顺势,他明确了自己的专业方向 —— 功能神外。

彼时,天坛医院的功能神经外科刚刚开始发展,“大家都不愿意去干那就我去呗”!他随意的口气里掩饰着曾经的挣扎。他记得清楚,为这事儿去敲王忠诚院士的门,说明意向。对于他的坚持,王忠诚院士没有过多地干预,反而是帮助他协调,最终确定了他的留下。


做分内事而已

张凯的手有着外科大夫特有的凌厉、利落和温柔。他说,做手术天生不能手抖,其次是要放松。

一台略复杂的左颞枕开颅致病灶切除,两处位于后脑回的病灶,成不完全相连的8字型,位置较深且尴尬,显微镜下,能非常清晰的看出,覆盖在脑子上的丰富的静脉血管迂回宛转,成为切除的阻碍。要穿越它们并完整切除病灶变得尤为困难。”张凯皱眉,他的急性子得在这里慢下来,“要沉得住气”。

他左手紧握着吸引器,只微小幅度的动,不时往外吸出脑内的血水,右手变换着显微剪刀和双极,分离血管丰富的脑组织,止血,找准位置,尽量不产生过多的创伤。他虽然对自己的脑解剖学足够自信,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叫了同事胡大夫上来,通过Mricron软件分析观察核磁片子的定位来个双重保险。一切定位的手段都准备充分了,他眼神如电,极迅速地出手,有着武侠小说里描述的“你根本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出的这一刀,然而敌人已经毙命”,只一瞬,切除的部分被拿出脑外。

这次,他同时参与了缝合 —— 一个外科大夫的基本功。缝合针牵引着美迪线穿过脑膜打结,一下、两下,直至数十下,缝得美观严密。这一手令旁边的小大夫瞠目结舌。

手术过程中,张凯不止一次地强调功能神外与神外的不同,“功能神外的手术,真正困难的是术前评估”。

每周四下午,都是功能神外癫痫外科的术前评估会。大夫看多了片子,核磁、CT、造影没有寻常意义上的美感,反映在眼里心里的都是病灶成像,专业、冰冷、理性。

张凯口中不时说着:“嗯,这个还有救;这个可能希望不大;这个我们还需要再听听神经内科的意见。” 每周出现在那里的,还有北大医院神经内科的吴逊教授、天坛医院神经内科的邵晓秋教授以及儿研所神经内科的大夫。   

在手术之前,手术指征是否明显, MRI、PET、脑电图等辅助检查是否足以证明这个病人适宜做手术,手术后是否会得到较大改善,种种疑问都要在评估会上充分讨论,最终作出判断。往往,大家讨论起来就会忘了时间,每周四下午的战线会拉得特别长。“最晚的一次,我们讨论到半夜11:30,直到下结论。” 张凯说,“虽然辛苦,可是同事们还是心在一处,拧成一股绳似地对待这件事”。

在张凯看来,他们八病区人员组合有着奇妙的和谐。“建国主任是八病区的灵魂人物,带领着我们,指引方向,很多问题,跟他讨论之后我都会获益匪浅,不再固执己见;其余人性格互补,取长补短,我们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最后,谈及自己,他则微微一笑,“我只是个小医生,做点分内的事情”。

记者手记:

张凯主任私底下爱给同事起外号这事儿,也是没sei了。以至于采访伊始,连建国主任都谆谆告诫记者:“小心他给你起外号。” 到底是没逃过,第二次与记者见面,大老远打招呼,“Hi,red star”!

别看他平日里嬉笑怒骂皆成调侃,却是在专业上毫不含糊。

有次,有学生们跟他出门诊后,病历写得毫无逻辑,病史表述不清,他随即拍下照片并传到群里,问是谁之作?有人应声承认,他便一一指出其中错漏。尔后,再拿出自己写的病例发在群里,结果,被学生们奉为范本。“他们都没我写得好!” 他在写病历上这事儿上一点不谦虚且尤其较真,“记录完整且正确的病历,这是最起码的素质,是能力也是态度,这一步不好好做,会影响到术前评估,关乎手术效果,看病本来就是一环扣一环的”。

《荀子·劝学篇》中所言:“君子如响。” 意思是君子回答请教学问的人,如声音之回响,分寸有度。于张凯而言,他医学的“使命感”,亦如“撞钟”,声之回响,分量恰好。


医生档案

张凯 ——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

功能神经外科病区副主任,主任医师,医学博士,博士研究生导师。

  兵器谱认证 

各种顽固性癫痫的术前评估,各类癫痫外科手术如前颞叶切除术、大脑半球切除术、胼胝体切开术、迷走神经电刺激术;运动障碍性疾病的诊断及脑深部电刺激术治疗帕金森病、肌张力障碍、抽动秽语综合症;微血管减压术治疗颅神经疾病,包括面肌痉挛、三叉神经痛和舌咽神经痛;脊髓电刺激治疗顽固性疼痛的适应症选择和手术治疗。

  出诊时间 

周一上午、周三下午(特需门诊)  

周四上午(专家门诊)

 简介

中华医学会功能神经外科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医师协会功能神经外科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医师协会神经调控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抗癫痫协会立体脑电图与脑定位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抗癫痫协会青年委员会委员;《立体定向与功能神经外科杂志》编委、《中华神经外科杂志英文版》通讯编委、《中华神经外科杂志》特约审稿人。

1995年毕业于白求恩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七年制专业,获硕士学位;1997年师从王忠诚院士,2000年获博士学位。2005年以后一直从事功能神经外科,在癫痫外科、运动障碍性疾病、颅神经疾病、顽固性疼痛等领域开展了大量临床及科研工作。2008年-2009年在美国参观学习,进修运动障碍性疾病的脑深部电刺激治疗,期间还参观了Peter Jannetta教授的数百例微血管减压术,Jannetta教授也是世界上最早开展并推广微血管减压术治疗颅神经疾病的神经外科医生。2014年参与筹建并负责北京天坛医院丰台癫痫中心的工作,建立了完善的术前讨论评估制度,开展了立体脑电埋藏技术,在国内率先利用医学影像学后处理及融合技术对癫痫灶进行定位,率先利用立体脑电引导下射频热凝毁损、丘脑前核电刺激、国产迷走神经电刺激术等新的手段治疗癫痫,经过几年的发展,使丰台癫痫中心迅速成为国内最大的癫痫中心之一,每年癫痫手术量200-300余例,评估患者700-800例,术后1年的癫痫无发作率超过80%。

科研方面,作为项目负责人先后承担北京市科技新星计划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北京市卫生局高层次卫生技术人才项目、北京市优秀人才培养资助项目、北京市医管局扬帆计划等课题;近五年发表以责任作者或第一作者发表SCI论著10余篇,国内核心期刊论著2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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