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岩:我的任务就是让“玻璃宝宝”动起来

“今天我还要去找王叔叔,我还想跟他一起玩儿。”血友病门诊中,一位前来复诊的患儿仰起头对妈妈说道。

小朋友口中的“王叔叔”,正是北京儿童医院血友病综合治疗组的康复治疗师王岩。康复治疗,似乎听上去“并不那么高科技”,但正是通过“玩儿”的过程让孩子们的关节变得愈发强健。

在儿童血友治疗方面,吴润晖教授组建的血友病综合治疗组无疑是国内该领域的开拓和引领者。作为治疗组中唯一一位康复治疗师,短短几年间,王岩已经帮助超过500名患儿进行了康复治疗,他也早已成为国内儿童血友病康复治疗方面的专家。

在他看来,康复治疗作为诊疗过程中“解决最后一步”的环节,就是要帮助血友病患儿获得良好的预后,“我想让更多孩子体会到快乐奔跑的模样”。


在“游戏”中对症治疗

上午10点,北京儿童医院康复科33号诊室内,8岁半的蓬蓬(化名)趴在治疗床上,根据王岩的口令,轻轻地勾起小腿,或使劲向下发力、或屈膝伸展……自从一年前开始进行规范化的低剂量预防治疗以来,每三个月,蓬蓬都会来到这里进行一次例行的身体评估。

血友病患者的关节健康状况需要长期监护,无论是用药剂量的调整还是治疗方案的个性化升级都需要对关节情况进行评估。而国际血友病关节健康状况评分量表(HJHS)则是重要依据。

血友病患儿,出血后最常见的受累关节就是膝关节和踝关节,评估中这两个部位也会受到王岩的特别关照。如果关节反复出血,关节肿胀持续恶化,就会造成关节损伤、肌肉萎缩并丧失活动能力,进而会发展为慢性血友病性关节病。

 “不许再动啦!”王岩假装板起脸,轻轻拍了拍蓬蓬不停晃动的脚丫,略显严肃的表情让他瞬间安静起来,偷偷瞄了一眼王岩之后,吐了吐舌头。不过,这样稍微安静的气氛保持了不足半分钟,就在他们的玩笑声中打破。

“孩子曾经右踝部出过血,摸起来会有些滑膜增厚,不过这是属于患病早期的遗留问题,暂时不影响功能。”随后王岩拿起关节角度测量尺,俯下身子,小心比对双腿的屈膝数据,“右侧160度,左侧158度”。

“大夫,相差两度会不会出现问题?”听着王岩报出的数据,站在一旁的家长紧张地走到近前。

“放心吧,没问题!孩子这两侧的角度都在正常值范围内,每个人多少都会有些误差。”得到王岩肯定的答复后,家长松了一口气。

评估过后,就是蓬蓬最喜欢的运动环节。不等王岩要求,他便已经自觉地站在了平衡板上,大声挥手招呼着:“我就喜欢玩儿这个,叔叔您给我扔个有难度的吧。”活泼好动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个血友病患儿。

“平衡板可以很好地对本体感觉和平衡功能进行锻炼和恢复。”王岩表示,蓬蓬早期就诊时,甚至无法在平衡板上保持站立,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如今已经可以进行顺畅的抛球游戏了。

“往左一点,站稳……对!身体摆正……”王岩站在距离蓬蓬两米开外的位置,一边纠正动作,一边一次次地将球捡起、抛出。初秋的北京仍有些燥热,几个回合下来,王岩的额头已经冒出汗珠。

大多血友病患儿的物理治疗时间在40分钟左右。根据每个人病情,王岩会为他们制定个性化的运动处方——站立、平衡、脚踏车、磁疗……往往一个动作会持续几分钟,所以在一些枯燥的动作间歇,王岩都会穿插几个小游戏,治疗期间,时常可以听到孩子开怀大笑的声音。

“男孩子都淘气,有时候不配合我也会故意板起脸来,但是,他们好像都不太怕我!”说罢,王岩哈哈大笑起来。


“重要一环”

运动,曾经被认为是血友病患者可望而不可即的“禁区”;而如今,适度的运动已经成为康复治疗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作为北京儿童医院血友病综合治疗组中唯一一位康复治疗师,2014年,王岩前往新加坡中央医院进行血友病康复专业培训。在那里,他更加深入地接触并学习了国际最先进的血友病治疗理念:原来血友病患者也可以当运动员!原来康复治疗这么重要!

在新加坡中央医院和KK妇女儿童医院的血友病门诊里,王岩看到大多数血友病患儿从很小就开始预防治疗,即使偶尔发生关节出血,出血停止后尽快开始康复治疗,并定期进行关节功能评估,就诊的大部分患儿关节功能保持良好。

于是,归国后,王岩便更加重视关节功能评估的重要性,因为只有定期评估观察关节功能变化,才能可以选择最适合患儿的治疗方式。另外,他还把从国外带回的大量运动训练图片材料、书籍等,翻译成中文后,在血友病综合治疗组每年定期举办的血友病儿童冬令营、夏令营期间,教给孩子和家长如何正确的进行运动。“我真的希望国内的孩子也能像外国的小患者一样,可以正常地运动,正常地参与学校生活。”王岩说。

对于血友病患者来说,“出血”是他们最为可怕的敌人。正因如此,“恰到好处的定向训练”则是血友病康复治疗与其他病症最大的区别所在。关节出血可诱发滑膜的炎性反应和增生,增生的滑膜和血管较为脆弱,轻微损伤容易导致再次出血。进而陷入出血 —— 滑膜增生 —— 再出血的恶性循环。

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干预,便可引起关节病变,最终导致不同程度的残疾。而其中除了用药之外,康复治疗的作用同样不可或缺。

王岩告诉笔者,蓬蓬如今的良好恢复,便是得益于吴润晖主任的规范治疗。经过数次药量的调整,如今,每周1000个单位的注射足以保证他可以相对“安全”地进行日常运动。而王岩的工作除了对整体治疗效果进行评估,还要通过一系列的运动,让患儿的关节和肌肉得到锻炼,进而保证整体的治疗效果。

事实证明,适度的锻炼可以促进肌肉、关节积血吸收,消炎消肿,维持正常肌纤维长度,维持和增强肌肉力量,维持和改善关节活动范围。在非出血期间积极、适当的运动,对维持身体肌肉的强壮、保持身体的平衡以及预防出血至关重要。

尽管属于临床医技科室,但对于康复治疗的定位,王岩颇感自豪:“我们就是诊疗中解决最后一步的环节。”让他最有成就感的,莫过于看到一个个孩子获得良好的预后。小患者牛牛(化名)就给王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几年前,牛牛从外地前来就诊时,由于出血造成的关节损伤,已经半年没能走路。完全没有了七八岁年龄男孩子的活泼好动,就连简单的交流,也是在询问几次之后,才勉强回应。

王岩看出了这个孩子内心的痛苦,便总是俯下身子或蹲在轮椅前小声地跟他聊天,聊聊最新的动画片,或者有趣的小笑话,王岩总是会找到各种话题逗乐牛牛。

在这种交流中,牛牛逐渐地打开了心扉。“叔叔,我使劲努力练习,以后还能再站起来吗?”熟络之后,牛牛仰起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只要坚持好好进行训练,我相信一定可以的,加油!”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周都会进行很多次。

由于牛牛的双腿膝关节都已经出现变形,这也为最初的训练带来的巨大的困难。从艰难地抬腿,到借助器械可以起身站立。经过训练,牛牛的双腿越来越有力量,他看到了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对训练也更加卖力。

“牛牛的踝关节膝关节都不太好,站立训练的时候,几分钟就会满头大汗,但是他从来不会吵着不做。我知道这些动作对于孩子来说,不光是累,还特别疼。”

牛牛的坚强与努力,让王岩心疼不已,“有些病情较轻的孩子,在蹬车训练的时候就会玩儿手机游戏,但是牛牛从来都不,他都是全神贯注地在完成每一个动作,一组动作完成时候还要求我给他加练。”

果然,经过半年的训练,随着康复目标一点点地完成,牛牛也重新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孩子、家长都泪流满面,除了感动,我的成就感更是无以言表。”如今,牛牛已经重返校园,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中。

几年来,王岩作为儿童血友病康复治疗与评估方面的专家,跟随吴润晖教授的综合治疗团队一起,前往全国各地进行多次培训宣讲。2015-2016年,更远赴加拿大参与中加血友病合作项目培训,在多个项目中负责血友病评估工作。

“血友病患儿的生活质量与关节健康状况息息相关,而我更希望在我的帮助下,让他们的关节损伤降到最低。”如今,经过已经有超过500名血友病患儿接受了王岩的康复治疗,这个数字,他希望未来越来越多。


“最初并非所愿”

身着卡通工作服的王岩,有着儿科大夫特有的亲和力,与淘气的小患者相处时,可以让他迅速跟孩子们打成一片。随手拿出的牛肉干、巧克力更是成为他与患儿沟通的最佳道具。

尽管如今的王岩已经在儿童血友病康复治疗方面颇有建树,但回望当初,他笑言自己内心“其实是拒绝的。”

王岩从首都医科大学康复治疗学专业后,来到儿童医院。曾经,康复治疗也被大家笑称“抬大腿的”,但在这里,王岩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节奏。“儿童康复治疗虽然不需要使用过多力气,但需要更多的技巧和技术。”

2011年,刚刚毕业两年的王岩,被推荐进入吴润晖教授带领的儿童医院血友病综合治疗组,负责血友病儿童康复评估和治疗工作。

此前,王岩工作中接触更多的是神经康复方面的训练,患者也以脑瘫、脑炎、脊髓炎后遗症的患儿为主,对于血友病,他所知甚少。

“我只记得这是一种‘禁止运动’的疾病,虽然抱着学习的态度入组,但我也在不停地问自己,在这样一个治疗组是否有些多余。”王岩笑着告诉笔者,瞬间他有了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那段时间,王岩就是在这种“懵懵”的状态下开始了对血友病的认知。最初,他跟随吴润晖教授观摩每周一次的血友病门诊,一个个坐在轮椅上,膝关节肿大变形的患儿令他深受触动:“我能为这些孩子做些什么?”也成他最想解答的问题。

尽管在非出血期,进行适当的运动对维持身体肌肉的强壮、保持身体的平衡和预防出血至关重要。但对于血友病患者来说,“关节出血”往往突如其来。所以,从“想要做”到“怎么做”,对王岩来说,也是一个艰难而漫长的过程。其中,最先需要克服的就是“心理关”。在辅助孩子做出每一个屈膝、伸展的动作时,王岩都在提醒着自己,“轻一点、再轻一点”,那些孩子异常“脆弱”。

 “一开始真的不敢动,就怕稍微一用力就会造成他们的出血。尤其是那些几个月大的小宝宝,真是每做一个动作,都会小心地屏住呼吸、心脏紧张地砰砰跳。”回忆起自己“刚上手”的日子,王岩笑言自己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为了更充分地了解血友病,那段时间里,他不仅每天在下班之后恶补血友病的相关知识,更是一遍遍地反复演练着锻炼柔韧性和肌力的各种康复动作。从致病原因、登记评估到不同学科之间的密切配合,王岩在一步步成长。

但是在国内,依然有很多家长对康复治疗的认识不足,比如只重视药物治疗,认为康复治疗可有可无。所以,除了帮助血友病患儿进行运动指导外,宣教更是成了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从护具怎样选择、使用,到如何进行简单运动,王岩每天都会重复多次。

对于血友病患儿来说,康复治疗是个长期的过程。至少要持续一个月才能看到比较明显的效果。但也正是这种“持久战”,使得不少家长难以坚持下来。被承诺治疗的家长“放鸽子”,之于王岩来说,已经见怪不怪。

面对诸多“消失”,他难免有失落。“我一直在跟家长强调,康复治疗并不是为了让已经出血的关节变得多好,而是帮助这个关节在未来减少出血并对其他关节形成保护,如果真等到关节变形再进行干预,就太晚了,我真的不愿意那些孩子因此影响今后的恢复。”

为了更好地普及相关知识,王岩专门将滑膜增厚、软骨缺失、严重血友病关节病变的图片一一打出,为家长进行更直观地讲解。令王岩欣慰的是,在他“苦口婆心”的宣教下,近几年来,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重视“康复训练”,并对王岩产生了强烈的信任。

“血友病孩子的出血有时在所难免,家长们还会给我减轻压力,说:‘王大夫,我们相信你,如果在训练中发生出血,打完了凝血因子我们再来练,还找您。’”王岩说,正是家长们的信任,支持他一步步前行。

治疗室中,一个崭新的磁疗床被放在了显眼的位置,这是王岩为了血友病患儿的理疗专门申请的。磁疗和激光是血友病患儿最有效的理疗设备,王岩说,此前使用的磁片式磁疗设备有局限,孩子治疗时不能动,腹腔和头部都无法进行治疗。“现在有了这个,就更有利于孩子们做治疗啦。”说着,王岩将盖在上面的床单轻轻铺平。

吴润晖主任对王岩的评价颇高:康复治疗是整体治疗达到良好效果的重要环节。而王岩的勤奋、好学也让他迅速地进步,目前他在国内儿童血友病康复方面,已经具备了顶尖水平。

在同事张宁宁眼中,热心肠的王岩几乎是“有求必应”。“在团队里,他可以身兼多职,有他在,我们都能轻松不少。有时候前一分钟还在拍照,转身就走上了讲台讲课。”

面对那些患儿,刚刚晋升为“奶爸”的王岩,眼中更多了一份柔软。谈及未来,他再次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希望我们的综合治疗团队可以帮助更多的血友病患儿,我也希望在康复治疗方面,能够早日发出自己的声音。”


王岩医生简介: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康复科主管治疗师,中国血友病治疗协作组物理治疗组、儿科组成员。

2011年加入北京儿童医院血友病综合治疗组,负责血友病儿童康复评估和治疗工作;2012年,北京协和医院参加并通过HJHS技能培训;2014年,获WFH资助赴新加坡中央医院进行血友病康复专业培训;2015~2016年赴加拿大参与中加血友病合作项目培训,在多个项目中负责血友病评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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